我是在巴黎见到小丑的。他那时是“快乐王子”马戏团的当家演员,也是全欧洲最有号召力的杂耍明星之一。那天是马戏团在这座城市的最后一场演出,表演结束后外面下起了大雪,我的伞却在拥挤的退场人群中不知被哪位绅士顺手牵回了家。眼看大雪要下上一整夜,我挣扎很久,还是决定厚着脸皮去问问工作人员是否可以在剧场留宿。
穿过漫长的观众席时我看到舞台昏暗的灯光里坐着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一个钟头前在这里掀起狂烈掌声的小丑。他听到脚步声,抬起那张涂满滑稽油彩的脸望着我,我有些诧异演出结束了他怎么不卸妆。大概是读出了我的疑惑,他微微一笑,提起脚边的那瓶威士忌喝下一大口。
“是这样的先生,外面正在下大雪,看样子是要到明天清晨才会放晴···”
“你是幸运观众。”
“幸运?”
“对啊,这是我的最后一场演出。我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也离开马戏团。”
“啊哈,那今晚看到演出的人们都很幸运了。不管怎么说,先生,您的演出棒极了。”
“你是唯一的幸运观众,因为我有个故事要告诉你,一个从没有人听过的故事。”
“在你们认识我之前,我曾经是个王子,一个真正快乐的王子。”
这是他的开场白。
“二十岁的那一年,我在一场舞会上见到了邻国的玛莲娜公主。那时我觉得她美极了,明亮的眸子就像海洋的心脏跳动着,棕色卷曲的长发里包裹着大地苏醒的味道。尤其是,当她轻柔的笑声不经意从唇角泄露出来,我仿佛听到了星星的闪光。我想,上帝大概只用了五天来创造世界,那多余的一日,单单用来雕刻她一个人了。
我想让她做我的妻子,想把整个世界的幸福都给她。可就在我准备好一切要向她求婚的时候,玛莲娜病了。听说国王陛下禁止任何人接近她。听说她什么也不吃,紧闭起双唇不再讲话也不再微笑。听说是死神也爱上了她,想把她永远据为己有。邻国的使节告诉我,公主的病可以治好,只要让她再次露出笑容。并且国王下令,谁能医好公主,就把公主嫁给他。
就在我焦头烂额的时候,一个远方旅行归来的朋友告诉了我一种杂耍。表演者在脸上涂满怪异的油彩,用双手将七八个橘子抛来抛去。他说在他去的国家里,这是人们最喜欢看的表演,老人孩子男人女人常常围在舞台周围捧腹大笑。于是我想,或许这可以帮助我医好玛莲娜的怪病。
最初,我根本不知道这个选择意味着什么。我心里只有玛莲娜,为了换回她的健康和笑容,我甚至愿意用掉自己全部的生命。我是那样单纯而热烈地爱着她,早已忘了自己的样子,对那时的我来说,做个王子或是扮演个小丑又怎么样呢?玛莲娜,只要能让她露出笑容,让她好起来。我不在乎把脸上涂满肮脏的油彩,跳上一两段奇怪的舞蹈,去装作一个滑稽的,小丑。
我开始学习化妆,学习抛橘子,学习跳那些滑稽的舞蹈。我怀着忐忑的心以另一副面孔来到玛莲娜面前,为她献上表演。我的第一次演出失败极了,橘子被我扔得满场乱滚,舞步也错得一塌糊涂,可台下的笑声和掌声却出奇热烈,谢幕的时候,不计其数的鲜花向我飞来。就在那花雨中,我听到了玛莲娜的笑声。呵,我又听到星星在闪光了。那一瞬间我高兴得几乎流下泪来。这真是一种神奇的杂耍表演,它救活了一个人,不,是两个人的性命。
就这样我受邀每周去为国王和公主表演。我的动作渐渐熟练起来,还学会了调动观众的情绪,逗他们笑得更加开心。然而最让我高兴的是,短短一个月过去,玛莲娜就可以站到台边来为我鼓掌了。
很快,玛丽安娜的病就完全好了。国王说他会终生感激我,他说可以给我万两黄金可以让我做王国的宰相可以分给我三分之一的领土只是,不能把公主嫁给一个小丑。哈哈,可我不是一个小丑啊,呵呵,大家都知道我是一个王子啊。这会是一个惊喜的,当我把小丑的面具卸下,公主和王子就会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
他又喝了一大口威士忌,突然转过来看着我:“你刚刚想问我为什么不卸妆,是不是。很多人问过我,让我告诉你,因为曾经的那些油彩在我脸上涂了太久,它早已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了。”他摸着自己的脸,先是轻轻地抚摸,随即狠狠地拍打起来。
“有那么一些时候我真恨她!恨得心底所有存在过的爱都变成一股黑暗的气息覆盖了我的全身。我恨她让我变得这么丑陋,这么愚蠢。我恨她把我变成了这世界上第一个真真正正的小丑,我成了这世上,第一个,真真正正的,小丑,我成了···第一个···小丑···小丑···
不,我是爱她的。那样怨恨她我是多傻啊。天把我造了出来干什么呢,如果我只是我自己?我在这世上最大的痛苦,就是玛丽安娜的痛苦;她的那一点点痛苦,从刚开头,我就觉察到,切身感受着了。我生命中最大的思念就是她。即使其他一切都毁灭了,独有她留下来,我依然还是我。假使其它一切都留下来,独有她毁灭了,那整个宇宙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陌生人,我再不像是它的一部分了。我的容貌,地位,一切的一切,就像挂在林子里的一簇簇树叶,时光会改变它,我清清楚楚知道,到了冬天,树叶片儿就要掉落了。我对玛丽安娜的爱,好比是脚下的永恒的岩石,从那里流出很少的,看得见的快乐的源泉,可是却必不可少。我就是玛丽安娜啊!她时时刻刻在我的心头,并不只是作为一种欢乐,就像我不能老是自个儿地欢乐一般,而是因为她就是我自身的存在。”
他又沉默了一阵,搓着自己的双手:“真冷啊,南边总是草长莺飞的,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雪啦。没想到走着走着我又回来了。到底是多久我也记不得了···我真是不想演啦,每天蹦蹦跳跳的我太累了。在南边我们的日子真够苦的啦,睡在三根木桩支起的帐篷里,草地在夜里会浮出水气沾满你全身,好像鬼魂整夜抱着你流泪一样。每天公鸡还没有睁眼我们就要起床,赶往一个又一个村镇,搭台,表演,拆台没完没了。但我一直没有绝望,因为我知道玛莲娜时刻和我在一起。我挨过打挨过饿挨过寒冷也挨过寂寞,可我拥有独一无二的魔法,当我闭上眼睛,我可以听到星星的闪光。”
“可现在日子都好了啊,您是欧洲最伟大的演员之一,为什么不再表演了呢?”
“是,一切都很好,很好。但我没法再表演了。昨天,就在昨天,我们去了一个王族的婚宴献演。我已经很久没有去过那样的地方了。我看到宫殿里棕榈叶子贴满了墙的边缘,红色的帷幕和地毯挂满铺满了每间房屋,桌子上柜子上全是晶莹剔透的水晶烛台,觉得那一切如此熟悉而又陌生,好像前一天的梦中,我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小男孩在长廊的尽头奔跑。然而当我再次端起那些纯银的酒杯,我看到的却是自己因为不停抛橘子而生满茧子的手指。我表演了最拿手的节目,制造了整场婚礼欢乐的最高潮,于是我也得到了最高的奖赏,获准一吻新娘的手背。那是一个拥有和玛丽安娜一样曼妙身段的公主,她穿着洁白耀眼的婚纱慢慢走下台阶,将手轻轻抬起在我的眼前。
你猜猜发生了什么?那声音就在我耳边真真切切,不是幻觉。我,听到了,星星的闪光。新娘开心地笑了,我听见,新娘玛莲娜,笑了。她说小丑你演得真好,你让我想起曾经的救命恩人。我放开了她那双高贵的手,跪得更低一些吻了她的裙角,然后转身离开。呵呵,我忽然记起了自己是个王子,而且是个永远失去了自己唯一挚爱的王子。于是我知道,我永远演不了小丑这个角色了。我,再也演不了了。”
有个朋友告诉过我,一个姑娘可能会爱上一位演员,但永远不会成为他的妻子。因为一个活在舞台光芒里的人常常分不清什么是故事,什么是人生。
很久很久前,有个小丑用一整夜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也或许,那就是他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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